凡煙小說

第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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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遼北的冬天總是格外的冷。如柳絮般的大雪漫天飛舞,很快便在地上鋪了層厚厚的白。

陸行遠攔下正要啟程離開的兄長,“哥!我和你一起去!”

陸天明甩開他,目光堅定,“不,你留下。”

陸行遠雙目通紅,“不行!你和父親前線抗敵,我豈能躲在後方懦弱茍活?”

“這不是懦弱!”陸天明厲聲斥道,“你是陸家的子弟,陸家人的血肉裏從沒有‘懦弱’二字。”

陸行遠有些著急,“既如此為何不讓我一起去?”

“行遠,霖州需要你。”陸天明的手緊緊抓住弟弟的雙肩,“你和陸家軍留在這裏就是霖州最後的一道防線,也是大夏的最後一道防線。”

陸行遠想要大喊,想不顧一切地拽緊兄長的手,讓他別走。
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,只能用沙啞的聲音哽咽道:“你和父親一定要回來!我在這裏等著你們!”

陸天明鄭重點點頭,“好。”

陸行遠的眼裏泛起濕意,模糊了眼前兄長的模樣。

他揉了揉眼,想要努力看清兄長的樣子。

可越擦,眼前的人影就越是模糊,最終消失不見。

陸行遠瘋了一般沖出屋子,在漫天大雪中尋找呼喊,可入眼處除了白茫茫的飛雪,什麽也沒有。

陸行遠跑著跑著只覺腳下陡然一空,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,摔落在一片虛無漆黑中。

再醒來時耳邊是副將江尤安的聲音。

“少將!少將,你醒醒。別睡,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。”

“父親和兄長的援軍來了嗎?”陸行遠用沙啞的聲音問,他想努力撐著身體坐起來,卻發現雙腿疲軟無力,根本不聽使喚。

江尤安看著他的雙腿,紅著眼眶搖頭。

一旁的蒙放也哭了起來,“已經十天了,少將,我們還能等到援軍嗎?”

“不準哭!我們還沒有敗,哭什麽哭!”陸行遠喝道,“我們一定可以等到援軍的。他們很快就來了,兄長他答應過我的。”

話音剛落,屋外傳來一聲巨響,緊接著漫天的火光幾乎要將黑夜照亮,也將一切焚化。

陸行遠在一片血色中一點點攀爬。

他無法站起身,只能徒手剝開面前的屍體和斷肢。

鼻腔內充滿了血腥和腐爛的味道。

他已經很累很累了,可他卻不能停下,只能不斷地往前爬。

即便手指的指甲已經被扣爛,血肉模糊,可他還是不敢停下。

因為他答應過兄長一定會撐到他們到來的那一刻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耳邊終於想起了他期盼已久的聲音。

那是兄長的聲音!

“行遠!行遠....”

“陸行遠....”

“駙馬?”

陸行遠霍然睜開雙眼,沒有刺骨的風雪,也沒有讓人膽寒的嘶吼,連那股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也消失不見。

“駙馬醒了。”

陸行遠環視四周,陌生的房間和布置讓他有片刻的恍惚。

直到聽見祁念的聲音,記憶才慢慢恢覆。

他已經爬出了那堆滿了屍體的死人坑,如今成了公主府裏被折了翅膀的金絲雀。

陸行遠半坐起身,與矮榻上的祁念視線短暫交匯,而後低首行禮,“公主殿下。”

“駙馬方才是做夢了嗎?”祁念起身慢慢走到床邊,擡手想為陸行遠擦去額間的汗水,“駙馬剛才好像哭了。是夢見什麽傷心事了嗎?

陸行遠脖子後仰,避開了祁念的親近,“臣不知殿下在此,失禮了。”

可他越是躲,祁念卻越不放過,直到陸行遠避無可避,後腦勺抵上墻,才結束了這場追逐。

祁念細細摸過他有些淩亂的鬢邊,“駙馬可是生本宮的氣了?”

“沒有,殿下多慮了。”陸行遠強忍住將人推開的沖動,冷冷道,“殿下去哪兒是殿下的自由,臣無權過問。”

陸行遠的話說得極為恭順,可他眼裏卻只有冷淡疏離,在祁念看來反而像是個口是心非的小娘子。

祁念目光仔細掃過陸行遠的五官,忽然想起昨夜孟珂然的話。

陸家二位公子長得極為相似.....

像,是真的很像。

祁念回過神來,又問:“昨日怎麽不等本宮?這麽早就睡了?”

“臣在軍中長大,從小習慣了亥時睡卯時起。”

祁念‘噗嗤’聲笑出來,“可現在早已過了卯時。”

陸行遠啞然。

他自認素來機敏,在陌生的地方從不會熟睡。

尤其是那場大戰後,他更是夜夜淺眠多夢,很少能睡個整覺。

可這次他不但睡過了頭,就連祁念什麽時候進屋的,又在他對面看了多久他都無從察覺。

陸行遠皺起眉頭,懊惱自己竟松懈至此。

“昨夜委屈殿下在矮榻上屈就,實在有罪。”陸行遠扯開道。

“無妨,本宮也沒那麽金貴。”祁念笑得眉眼彎彎,“再說了,洞房花燭夜,怎好留駙馬獨守空房。”

陸行遠自然不會把話當真。

他知道祁念是擔心有人把昨晚的事情傳到宮裏,所以才勉為其難演這麽出戲。

陸行遠越是刻意疏離,祁念就越是忍不住逗弄。

她慢慢俯下身,鼻尖幾乎快要碰上對方的,“昨夜因本宮的緣故錯過了洞房花燭,現在補上也不晚吧?”

這下陸行遠終於不再佯裝順從,手掌抵在祁念肩頭,微微側過臉,“殿下說笑了。天光大亮,院子裏的下人們馬上就醒了。”

可祁念仍舊沒有起身,但也沒有更近一步,只是盯著陸行遠的側顏看了好一會兒,似乎是想從對方的臉上尋找什麽蛛絲馬跡。

許久,她輕笑出聲,終於放過對方,“駙馬趕緊起來洗漱吧。我們今日還得進宮呢。”

按照禮數,新婚第二日新人便該向家中長輩敬茶叩拜。可陸行遠父母兄弟都已不在,所以,便成了公主回門,入宮拜見夏帝。

陸行遠近日頻頻入宮,可每次進宮,他的身份都有所不同。

大起大落,大落又大起,如今他已是長公主駙馬,是大夏帝王的女婿,身份轉變得如此之快,實在讓人感到唏噓。

二人穿過層層宮門,終於來到甫元殿外。

奇怪的是,今日在殿外守著的並非內侍,而是清一水的禁軍侍衛。

祁念看著甫元殿前漫長的臺階,從沒覺得竟有這麽長。

陸行遠腿腳不便,祁念不可能自己把人擡上去。可眼下身邊又沒有內侍,她只好轉頭去看站在一旁的禁軍侍衛。

這時,身後傳來一道洪亮的男子聲音。

“長公主殿下。”

祁念轉身看去,正是禁軍統領樊黎。

祁念點頭,”樊統領。”

“陛下早就知道殿下會來,特意吩咐微臣來此等候。”說著,樊黎又看了眼陸行遠,“只不過現下內監們都去伺候陛下了,一下子調不開人手。恐怕只能委屈駙馬多等片刻。”

說完,他又笑著轉身看向祁念,“不如殿下先隨微臣進殿吧。”

樊黎雖說是太子祁昱的人,可這些年來與祁念沒有過節。

今日竟敢當著祁念的面故意刁難羞辱陸行遠,多半是受了太子的意。

陸行遠淡然笑笑,不甚在意,“無妨。”

樊黎狡黠一笑,隨即朝著祁念攤手,正要帶她進殿。

可不料祁念只是面色冷若寒霜地站在原地,並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
“殿下?”樊黎又喚了句。

祁念一甩衣袖,“既然要等,那本宮便陪駙馬一同等著。”

樊黎楞了下,面上露出幾許尷尬,“殿下.....”

“內侍人手不夠,就讓你的禁軍來。什麽時候人來了,本宮與駙馬什麽時候再進去。不過....”

祁念目光森然地看向對方,“本宮和駙馬能等,只怕裏頭的陛下等不起。”

樊黎被祁念這麽一盯,陡然額間沁出了汗。

太子說過,長公主的這場婚事不過是做戲,於是便授意他來試上一試。

太子還說就算駙馬受了委屈,長公主也不會幫助著出頭。

如今看來,此話也不盡當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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